无奈冷不丁一看,柳溶月竟没抓住夸奖的要领在何处!
对着这幅可怕的绣活儿,她瞧了半天、才咬牙赞道:“羲和这对儿花鸡绣得风格……当真另是一路……你看!难为它们掉水里抽筋儿的形态都让你描摹得惟妙惟肖……虽然只是寥寥数针,可架不住线条清爽、形神兼备。你这俩鸡绣的啊,既有黄筌的‘勾勒填彩、脂趣浓艳’,又似徽宗的‘工整细腻、静虚空灵’。还得说探花郎,胸中故例多!但不知这双鸡跳河是哪朝的典故?说的是什么神迹啊?”
然后柳溶月就见苏旭跟看傻子一样看着自己:“这是鸳鸯戏水!”
柳溶月闻听此言身子一歪,差点儿从山上掉下去。
当时晚风悠悠儿吹,柳溶月心字成了灰。
她单手撑着身子、勉强坐稳,心说:我太难了……
两人又默默对坐了好一会儿,苏旭万念俱灰地说:“要不咱回去吧……”
柳溶月胡噜了把脸:“也行。”
然后,她就见苏旭跟看负心汉一般盯住自己:“柳溶月!我都这么难过了你还不劝劝我!你还是人吗?”
那天,柳溶月好说歹说、对天指月,说自己绝对不会为了苏旭手笨嘲笑于他。柳溶月不但自己誓,而且代诗素、八斗、元宝一起赌咒:“我们定不会狗眼看人低!”
如此好言安慰了半天,她才扶着给绣活儿逼疯了的苏旭从山头儿上慢慢儿下来。
那天晚饭吃得战战兢兢,柳溶月和诗素目不交睫地看着苏旭的脸色,俩人大气儿都不敢瞎出。唯恐哪个神情不对,让奶奶心窄多想。
柳溶月平素让苏旭非打即骂,惯了也就罢了。
诗素一边儿吃饭一边儿念佛:他这后半辈子就恶吃恶打了吗?要么人家是诰命呢,任嘛儿不会还理直气壮的这份儿心胸,就是凡人难及!
吃完了饭,在外头累了一天的柳溶月拿柴火棍儿支上眼睛,坐炕头儿上帮苏旭绣鞋面儿。
他们仨刚才商量了个鸡贼的法子:到公主府上赴宴,什么厨艺、女红不过都是由头儿,只要手上掂着点儿东西,大概就能过关。你要是绣个手绢儿,没准儿谁奉承两句要了,你不当场绣完不合适。倒不如做双绣鞋,大伙儿看看花样儿也就罢了,谁还能讨回去自己穿呢?
如是,柳溶月一边儿绣金桂玉兔鞋面儿,一边儿跟苏旭念叨今日怎么没找到喂鸡的麸子。
让绣花针打击了一天的苏旭,现在就爱听这个换脑子。
他让柳溶月再三细说王话痨的所闻所见,突然生出一个感觉:“月儿,我怎么觉得咱们宛平有股不见天日的势力,操纵着坏人为非作歹?譬如王话痨昨晚所见,王话痨哥哥那几天的所为,这哪里是什么神仙显灵?这分明是有坏人打扫地方、运赃存赃!”
苏旭负手在屋里走来走去:“倘若我猜测是真,这些事就串起来了。查渊瑜惨死,他们断了销赃的渠道;烫手的东西无处可去,暂且存入人迹罕至的殷山;殷山水他们需找人清理场地,再犯新案找人将赃物背回!”
柳溶月大摇其头:“可最近并没听说谁家丢了要紧贵重东西啊!啊,也许不是宛平丢的。没准儿案大兴也备不住。”
苏旭低声咕哝:“这也不难,赶明儿问问在兵马司混事儿的王福江就……”
他话音未落,忽然听到院子里王话痨回事:“大人!五城兵马司王副指挥来拜。”
柳溶月一听有客,连忙从炕上蹿了下来。
她有些稀奇地说:“真是说曹操曹操到。也不知都这么晚了,他来做什么?”
苏旭接过柳溶月手里的绣活儿,对“兄弟”的来访倒不惊异:“这人从来想起什么是什么。只怕是夏日天长,来拉你出去闲逛也说不定。你正好问问他京城地面儿是否安静。对了,若是能不出去,就不出去,我正想在屏风后面听听他说什么。”
柳溶月三分好笑:“你去偷听就别拿绣活儿了,把剪子落在屏风后面,只怕破了我升官的法阵!”
苏旭气恼地将剪子往鞋里狠狠一扣:“这不就完了?就你话多!”
柳溶月让王话痨陪着从后宅出来拜客,还没走进三堂,她就见王福江大步流星地冲了过来:“哥!兄弟只怕今日是撞见狐狸精了!”
王福江话音未落,柳溶月就听身边儿的王话痨“嗷”地大叫一声。
这一嗓子太过豁亮,吓得柳溶月和王福江齐齐打了个哆嗦。
他俩顺着王话痨颤抖的手指看去,只见堂屋桌上分明放了个黑黢黢的包袱。
柳溶月打开包袱一看,里面是一盒黄澄澄的糕。